最后的时光

ZOEY 发表于 2008-12-15 23:35:38

再上最后一周,网教的课也要结束了。
下午放了《猫鼠游戏》。
看片子的时候,突然想起,上上周一11点下课的时候跟老高打过电话,他问我课还要上多久,11点半人就没了。
7月12号赶在老高生日那天到家。进门的时候他正躺着打吊针,调理的。跑过去亲他,脸已经消瘦了很多,可还是很有精神。
聊了一下午。
晚上吃完饭就跟爹妈回家了。楼下有家办喜事的,音响很吵,家里又来了客人,我们的电话都没听到动静。
直到后来客人走了,爸爸的手机响起来,我和妈妈才记起去看自己的手机,都有未接电话。
爸爸说,老高被送进医院了。
我们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像往常一样摇着扇子出门散步,刚走到人民医院门口就摔倒了。
找了好几个路人打电话才联系到姨妈。他们赶到把老高送急诊。
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躺在急诊室里,插着氧气管,浑身冒汗。
躺了一会就要起来回家,我们都叫他住院,他却固执的很。
爸爸只好扶他起来,我们俩搀着老高往外走,不到门口他就腿软。最后还是在我们的坚持下住了院。
第二天老高就回家了。躺了一天。
第三天老高住进卫校附属医院。
陪他做了一天检查。大夫把妈妈喊过去,说不好。
每天老高都要打十个钟头的吊针,躺得浑身不自在。晚上都要陪着他在走廊里转圈。他喜欢瞄人家别的病房,偶尔还进去跟别的老头搭讪。不紧不慢的。
他开始急剧消瘦下去。
还是每天坚持下床,自己洗,自己吃,自己溜。
妈妈跟我说了,癌症晚期。
舅舅们都赶回来。然后不几天又被赶走。
我一直都没有哭,每天陪着他说话,念书。
老高变得很脆弱。心里总是有些打不开的结。从前的恩恩怨怨浮上来。他没有抱怨,只是难过。无论怎样开导他,说着说着眼泪都会掉下来。
他只在我面前会哭的像个孩子。
家里开始准备后事。棺木都已经订好。
老高一直主张火葬的,怕身后给孩子们留下麻烦。
其实我们都知道,他不愿意。
我们也不愿意。
中间爸爸借着理发的名义带老高溜出去回了趟家,只怕这是最后一次。
我们不动声色。
老高回家看看花,听了听新闻,然后就跟我们回医院了。
想了很多办法劝他去太原看病,他死活不依。
后来,爸妈跟医生串通好了,让老高出院回家养病。
依然每天打吊针。
打完吊针陪他下地在屋里走动。
老高80多岁了一直都很自立,从来都不依靠别人。而现在却要面对要人服侍的生活。他自己也克服了好多障碍。
我在开学前回到学校。特别内疚。害怕以后见不到他。
每天睁眼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跟老高打电话。他总是说,今天精神很好,吃的也不少。
直到有一天他不接电话。
妈妈叫我回家。
他又住院,抽腹水。
一看见我,半天说不上话来。
扫荡自己的衰样子,装作很振奋,跟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,直到妈妈让我停下来。
抽完腹水,又出院回家。爸爸往担架上抱他,他都疲惫不堪,总是有痰涌上来。
回家,回家。
他打吊针的时候,我就窝在旁边的沙发上看《红楼梦》。
他说话的声音很低。脾气越来越臭。我总是要提醒他乖乖的跟大家配合。
几乎不能再下床。吃东西越来越少。
还是坚持每天自己洗脸刷牙。
从未间断的新闻联播到介休新闻,都不再关心。
躺在床上却晓得家里风吹草动。
妈妈每天都熬夜守着老高。
他整夜的咳嗽,每天都睡不好。
有天我跟爸爸喝了两杯就跑到他屋子里,趴在他跟前说,你一定要给我好好的。
后来他笑我喝多了话多。
明年是老高和老赵结婚60周年,老高老早就写好了一篇纪念文《牵手60年》。妈妈准备趁老高夏天生日的时候给他们好好庆祝的。
我们都不知道这之前会发生什么。
我就忽悠他,要不趁过年的时候请亲朋们聚聚,提前庆祝,要不然夏天我实习没准都回不来。他答应了。
老高很坚强,一辈子大风大浪过来的。
他总是说,我就不相信,挨不住这点痛。
可是,最难过的时候不过是看着他痛苦不堪却无能为力。
陪了他几天就又回学校了。临走前交代他,以后老老实实接电话,不准耍大牌。
还是每天早晚两砣电话查岗。
他还是说,很好。
后来妈妈跟我说,那天早上,老高起来自己洗脸漱口,吃过早饭,聊天。
中午下课我打了电话,他好好的。
爸爸提前下班回家,到他房里说了话。
妈妈做饭,姥姥陪着。
妈妈过去喊姥姥吃饭,刚转身,姥姥就喊。
一口痰涌上来。衰竭。
大家奔过去的时候,人已经不行了。
爸爸跟我说,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。
老头,你现在应该解脱了吧。不用承受那么多痛苦了。
你是我见过最伟大的人。
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。
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,你都会在我身边,一直陪着我。不离不弃。


输不丢人,怕才丢人

ZOEY 发表于 2008-12-13 22:51:45

咸鱼是我的前男友。
打完吊针,去看了《梅兰芳》,然后逛街,吃东西。
突然间又像是有了男朋友的感觉。
咸鱼说,要拒绝赶紧的。
当然拒绝了。
不想害人。
他很郁闷的走了。
我把我混乱的生活讲给他听。
他比之前更加坚定。
现在轮到我郁闷。
以为我们已经是不相干的人,所以才可以放下前尘往事这样坦然相对。
他说我缺爱缺到月球去了。
也许。
最最渴望安定和温暖,也在第一时间最最恐惧失去已经拥有的这一切。
我们认识四年,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月,刚好在四年的中点上。
那时,他说,遇见我,是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惊喜。
但是他忘不了前任,感情草草结束。
大概因为没来得及投入,所以也不会觉得很受伤,所以后来可以做朋友。
可是现在,这又算怎么回事呢?
我也搞不懂。

衰人已死

ZOEY 发表于 2008-12-13 10:02:31

咸鱼从青岛回来。
陪我打吊针。
死缠烂打,撵都撵不走。
有时候心里会觉得酸酸的。
抱抱他,什么都不想说。
我还是会做讨厌的梦,在梦里遇见讨厌的事情讨厌的人,每天纠结着在夜里一点半钟醒来。
已经做好一切准备要收场了,为什么还要困扰我?
以前总是觉得自己有病。病的不轻。
原来都是一场教唆。
我一点事情都没有,无非被洗了脑。
无论如何不应该怀疑自己。
老高说好容易看见我心里的阳光,怎么可以就这样让它走掉?
最无助的时候,谢谢你们。
一下火车就看见小丽在出站口等着我,郭小跃迫不及待的要来看我,打完吊针去喝雷老师的排骨汤,赵军又是怂恿群众们短信我又是叫李杰请我吃饭,老崔和小飞的饭局已经排到下个礼拜。。。
天蝎之冬。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,冬天变得这样黑暗,终于变成天蝎的梦魇。
从心里渴望阳光的灿烂和温暖。不知道黑暗时代什么时候会终结。我只做好一切准备迎接未来。

永失我爱

ZOEY 发表于 2008-12-11 00:55:35

回来了,回到武汉。心里空荡荡的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眼泪哗啦哗啦掉下来。临走的时候给老高上了一炷香,在家的日子很少落泪,直到离开之后,才发现思念溢出。

周一接到电话,说老高昏迷。周二赶回家。在飞机上看到传说中的双星伴月。那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,我想,如果老高已经在天上,他一定看得见我眼中的景。

舅舅来接我,一路轻聊,没有提及。也许没事。

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芙蓉发短信给我,说我回来姥爷就好了。我说我还没有进家门。

到楼前一直都没看到什么动静,我想,也许老高真的没事。

可是车子一转弯停到门口,眼前突然出现硕大的花圈和灵堂。

我坐在车子里半晌没动。舅舅没说话,坐了一会把车熄灭。我才木然下车,走到灵堂前看见老高的照片。

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时的心情。

我有心理准备了,但是一直都特别害怕这一天早早到来。

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离开。

给老高磕头。

在灵前失声痛哭。

中午十一点下课才跟他通过电话。十一点半人就没了。

顷刻间天人两隔。

妈妈带我到灵位后面见老高,面容安详,只是脸已经冰冷。

他没有等到我。但是不到最后一刻,他们是不会打电话叫我回家的。

祭文、挽联、悼词一口气都写好。

文字突然间显得那么苍白。

无论如何,我最亲爱的人,已经离我远去。

二舅回来见过姥爷就要钉棺了,从此以后他就要一个人待在黑暗里。
爸妈竭尽全力给老高操办最好的葬礼。让他风风光光的走。

7号出殡,那天,天气特别好。

队伍浩浩荡荡,我捧着老高的遗像走在最前头。

迎着太阳,回忆我们一起走过的街。

到祖坟地安顿好老高,四姥爷下葬没到三周年,所以不能动土,老高的棺木被砌放在坟地边缘,明年才能下葬。

离开的时候突然就崩溃了,以后他要一个人待在荒野的风里。

我不知道怎样面对孤独执拗的姥姥,不知道怎样面对伤心欲绝的妈妈,不知道怎样面对憔悴的爸爸,在家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
我只能逃走。

他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他的气味。

他走了这个世界几乎就要坍塌。

办丧事的那几天,老舅舅来家里,坐在小房间,我刚要叫他去跟老高聊天,突然发现他已经不在了。

收拾照片的时候看见老头懒洋洋的笑容,就好像他一直都没事。

他的手稿他哆嗦着写下的字他拿着放大镜看书的样子。

想都不能想。

可是现在都浮上眼底。

棺木合上的时候,我觉得,我心里的一些东西也已经死去了。

我没见过什么世面,在我心里,老高就是最伟大的人。没有人可以超越。

然而我是个忤逆子。一直让他操心。给他平添那么多烦恼。

我没有帮他实现梦想。我没有给他安慰。

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,有时候故意惹他生气。

可是,老高是我最爱的人。我却永远失去他了。

 

悼词

ZOEY 发表于 2008-12-04 12:08:32

 

老高在周围人的心目中是一位的德高望重的老人,在我心里,他是最疼我最理解我的人。如今老高以85岁高龄辞世,在我们看来也算是喜丧了。今天,我代表全家感谢各位亲朋前来参加对姥爷的追思。

老高是一个特别单纯的人,他总是怀着一颗虔诚善良的心生活,无论家人、朋友还是同事,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温暖的力量。

老高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人的一生当中,灿烂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,大部分时间都与苦难相伴。

他一生经历多少苦难和坎坷,遭遇多少委屈和不堪,甚至忍辱负重,低调为人,但是从来没有做过违背自己内心良知的事。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,抑或在艰难中曾经相知的朋友,他一辈子都心存感念,恨不得掏出一颗心来回报。哪怕是从前伤害过自己的事情,也被他春风化雨般消解,未曾记恨过任何人。老高总是说,他这一生可以做到问心无愧了。

但是身边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老高一生奔波劳碌,为工作,为朋友,为家人,劳心劳力。即使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,仍然在为后辈殚精竭虑,做细致的打算。

他的智慧润泽着我们,只是后辈资质平平,没能将家业发扬光大。但是老高时常教诲我们,做人要诚恳踏实,行为端正。他的珍贵品质和心性,将是我们终身追求的精神家园。

老高其实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,他把这些梦想留给了我们。他的生命丰富而多激流,深沉而有性格,岂是我们可以笼统概括的?所幸的是在我们短暂的生命里,能和这样的仁者和智者有过交集,同时也充实过他的生命,对于老高,对于我们来说,这就是最宝贵的回忆。即便他现在已经无从感知人间冷暖,但是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经历悲喜交加的人生,他会为他爱的人祝福。

 

祭文

ZOEY 发表于 2008-12-03 16:58:33

 祭文

    公元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一日十一时三十分,父亲因病医治无效,与世长辞,享年八十五岁。家人哀泣,亲朋悲痛。天苍苍,地茫茫,我哭父亲别家堂。

    父亲高峰生于1924年,祖籍平遥县果子沟。自幼受“书香”、“耕读”家风之影响,读经典,通文墨。早年参加革命,主持财政工作,兢兢业业,恪尽职守,功耀名垂,风范共仰。

父亲人生轨迹崎岖坎坷,革命征程尤为曲折艰辛,但始终坚持自己的信仰,锲而不舍。为人处世,奉行圣人之道:“为而不争。”少说多做,知足安分;“言寡尤行寡悔。”自警自律,凡事慎其前而不悔其后,言其所当言,为其所能为,兼以一生以诚为本,诚信待人,对党忠实笃信,几次大起大落都履险如夷。慎独是父亲一生真实的写照,他也是这样教导我们的。然犊情未报,无法释怀。大悲希声,愿父亲地下有知,佑我家振业兴,天长地久。

父亲大人,一路走好!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不孝子女全体 跪泣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日 

挽联

殚精虑,理农财,方慎笃实,功高名垂

倾毕生,恪家风,谦俭仁厚,德峰仰止